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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底的一天,亚兰一个人去了医院。她从年前感冒,到现在过去了两个多月,身体仍像“河泛”的鱼,显得臃肿而懒惰,有气无力。妇科医生告诉她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你怀孕了。
亚兰不相信,也不敢相信,傻了似的楞在那。
“你有了,要做妈妈了。”医生用了一句更直接更具嘲讽的话提醒她,同时投向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复杂。医生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女孩的秘密。
亚兰猛然反应过来,发疯似的跑开。出了医院大门,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如同一下子掉入了冰窟窿,全身发冷,惊魂未定。在灿烂而温暖的阳光下,她失去了知觉似的,欲哭无泪,追问:“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亚兰无力瘫倒在路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原来不是痛苦的结束,而是噩梦的继续。本来自己咬碎了牙,将那枚苦果悄悄吞咽下去,这么多天,她在郁郁寡欢中度过了一个十九来最没劲的春节。她用不太高明的演技让大家感觉她的变化,用春兰传授的淑女修养极力掩饰着郁闷而难堪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上的那个伤口会慢慢地愈合,结痂……一切都过去,她又会过上从前的日子,她还是那个纯真无瑕的女孩。
令亚兰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被她吞咽下去的苦果,没有变成垃圾一样流出体外,而是埋在她身体的土壤里,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亚兰没一点欢天喜地,对于别人那是爱情的结晶,而自己身体孕育着的却是一枚苦果!
一切来的太突然了,不要啊,我不要……亚兰噩梦连连,痛不欲生。面对家人狐疑的眼神和关切的询问,她不知怎么说出自己的不幸,不愿说,不能说……在家乡严谨的传统风气下,一个姑娘的婚姻大事应该经过“三媒六证,明媒正娶”。她意识到一个姑娘未婚先孕将会面临怎样的耻辱,出了这种事,在别人眼里如同洪水猛兽,被认为家风不正,连同自己的父母姐弟都会感觉低人一等,没脸见人。想到这,亚兰要让这个小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消失。她想到医院做手术,拿掉这个意外的包袱,但她害怕医生的眼神,还要办什么手续,她一个姑娘家到哪去弄那些东西?
可是,无论怎么拒绝,他还是来了。纸包是不住火的,被父母知道了怎么办?亚兰捶胸顿足,捶打着自己扁平的肚皮,泪流满面:“老天,你怎么会折磨我,我哪里做错了?”
也许,老天自有他的安排。亚兰的心里又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声音,第一个声音在提醒她:有了他的骨肉,就要和他在一起,就像天下所有做父母的一样迎接新生命的到来,这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是的,自己的身子被他碰过,经过了男女之事,就应该接受命运的安排。可是,另一个声音又说:不可以,对他的一切太熟悉,虽然他的本性并不坏,但他却是个“花花公子”,朝三暮四,不务正业。这些都不重要,最主要的就是她压根没有和他有爱和被爱的感觉,对,从来就不曾有过,他只不过是她的一个哥儿们。她情愿他的妻子是另一个人,哪怕是姐姐春兰。第二个声音得到了响应似的,亚兰与第一个声音争辩起来:“我不会屈服的,我不要和他在一起!”
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小东西,让她又变了不要顾及自己的想法和感受。第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响亮而动听起来——与她的性格完全背道而驰,那个声音代表传统和做人的本分。就像有个老人在语重心长说:“亚兰,你已经是人家的人,就要以身相许,哪怕他再坏,你别无选择!”
传统和叛逆就像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在她的心底不断斗争,最后居然以弱为胜,彻底动摇了亚兰倔强而冲动的性格——她只有妥协,只有无奈接受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