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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啦,呼啦……”凌晨三点,批发市场响起一阵卷帘门的声音,金河起床下了楼。夜里睡在店房阁楼上,楼下增氧机轰鸣声,他又担心早上的行情,几乎一夜未眠。大鹏睡着了,多大的噪音也没有影响他的睡眠。
外面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家家店门口悬挂着一千瓦的日光灯把黎明前的黑暗推挡在外。偌大的市场全是大小不一、各式各样的车辆,增氧机的轰鸣声汇集在一起,震耳欲聋。小贩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两边的店家开始营业,工人将虾格端了出来,小贩们围了上去。金河看到站在王老板身边帮忙的,正是老陈的儿子陈金。人越聚越多,簇拥在一起,几乎遮挡和覆盖了正在批发的王老板。电子秤显示的数字:三十元一斤。金河心想,自己的虾子比陈金的虾子还整齐,应该多卖两元一斤。
周老板叫帮工把虾子从水池中捞了上来,摆放在台盘上,靠近强烈的灯光,虾子纷纷甩着屁股蹦跳起来。周老板用手一捋,“噼啪噼啪”跳得更厉害。看到成活率非常好,虾子显得胖嘟嘟的,非常养眼,泛起一片草绿色。周老板大声吆喝:“看,楚水出名的野生河虾,个头大,身强体壮,成活率就是好啊!”
小贩们围拢上来,你一句,他一句,比较着虾的大小,成活率,价格,人越聚越多,很快蜂拥而上的小贩就把金河挤出来了。他发现脚下踩了虾子,心就像被蜜蜂噬了一下。有不少虾子从台盘上掉落下来,有的被踩得稀巴烂,有的跳进了下水道,有的还在作垂死挣扎……金河忍不住弯腰捡起虾子,一捡就是一大把。唉,都是肚大腰圆的籽虾。它们在家里被当作宝贝似的,一只也舍不得糟蹋。当他直起腰,发现正有一只装满虾子的塑料袋,正从人头上接了过来,一看才价格,他立马傻眼——二十八一斤。这个价钱刚好保本。接着从人头上又递过来一包虾,电子称上显示的是,让他更不能接受的价格——二十六元一斤。
金河往隔壁一看,王老板的面前人少了,密密麻麻的虾子干放着,就像正等着烘干。小贩们你来我往,走走停停,看到无人问津的虾子正好抓住机会讨价还价。他们不急,钱在自己的兜里,虾子“死翘翘”与他无关。批发老板也不上心,代卖的,虾子是死是活只拿个手续费,当然行情好的话,工作既轻松又愉快。行情差,虾子的价格直线往下掉,无人问津,只有虾老板看着活蹦乱跳的虾子被烘成了虾干,急得直跺脚。陈金耷拉着苦瓜脸,王老板跟周老板打起了擂台,大声喊叫:“又活又大的野生河虾,一斤只要二十五!”
小贩们早就练就了一副千里眼,顺风耳,眼观四方,八面玲珑。他们“呼啦”一窝蜂似的,又簇拥到王老板那边去了,一包又一包虾子被递上了电子秤。这边没了人气,看着虾子干放,奄奄一息,金河心急如焚。如果说刚才二十六块钱已经让他亏本,可现在已经卖不到这个价钱了。而且,价钱似乎不重要,只要能够顺利卖出虾子,救活它们才是最重要的。想到自己为了物尽致用,千方百计把虾子从偏僻的里下河水乡运送到大城市,并不是完全为了赚钱,这其中有太多的因素在里面。然而,一路的奔波和担忧换来的却是遭遇市场无情的游戏规则——货到地头死!想到这个结果,仿佛遭遇当头一棒,令他欲哭无泪。面对如此不堪的局面,他宁愿去海河中放生,也不愿看到虾子被白白糟蹋。可这里不是里下河,而是几百里之外的江南城市——这些虾子已无回天之力。
看到虾子一只只变得直挺挺的,周老板也是一脸的愁云惨雾,他招呼小工将虾子回笼抢救去。紧接着,小工又重新端出了一筐活蹦乱跳的虾子,周老板心想人家第一次上货就没个好兆头,这生意以后还怎么做?周老板汗流浃背,扯开了嗓门吆喝:“看一看,瞧一瞧,多新鲜,多活络的虾子啊!”
这样的虾子已经亏本,好比学雷锋做好事,小贩拿到就是稳到。但他们早已贪婪成性,还在等待时机狠狠杀价,争取拿到价格最低又最好的货。买卖不同心。金河知道,即使你把心掏给对方看看——虾子在老家收购的底价和贩运的成本到底是多少,小贩也不会买账,正如他们在卖出虾子时,是如何赌咒发愿、哭爹骂娘,不过都是骗取别人信任的伎俩。小贩们左看右看,品头论足,迟迟不下手。他们一个看着一个,相互比较,生怕别人拿到的货比自己的便宜,到了菜市场那边又是一场小贩与小贩之间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就在这种情况下,你急他不急,还有人趁机抄起一把虾子,放在手掌中仔观看与分析——老手们能够看出名堂,知道虾子的重量和规格,然后漫不经心地问:“二十三卖不?”
“不卖”周老板回答得干脆,蹬大了眼睛,责问:“这么大、成活率好的虾子,你以为是偷来的,怎么好意思开口还价?”
小贩嬉笑说:“隔壁比你的虾整齐才买二十四,你的虾二十三好卖了,等到天亮恐怕连二十都没人要。”
金河气不过去,以理据争:“睁着眼睛说瞎话,这虾还够不大,还不够均匀?都是一只只上手挑的呀。”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周老板苦笑调侃:“昨天还没这么大的虾都卖到三十四五……等着吧,等天亮二十卖给你。”
“昨天是昨天的行情,今天是今天的行情,这样的虾子放到除夕卖一百多块一斤呢!”小贩不慌不忙,却又振振有词。
“嘿嘿,嘿嘿……”他的同行发出一阵哄笑。谁说同行是冤家?还有人帮腔:“再不卖这虾就成了虾干啦!”
“是啊,别人早就放价了,这个行情只要卖掉了就行,做生意总会有賺有亏。”
周老板和金河对视一下,看他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周老板气急败坏地说:“不卖,再换一筐……”
新鲜的虾子又出现在众人面前,周老板手一捋,纷纷甩着尾巴蹦跳起来。“活力这么好的虾子,二十五,二十五……”
那些小贩走的走,看的看,讨价还价的讨价还价。越是行情不好,刁钻的小贩越是不着急,钱反正放在口袋里,如果不被小偷去的话,就没什么损失。他们东张张,西望望,等时候到了,虾老板只得大放血——放价后的结果几乎半卖半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