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老沈已经坐在了书桌前。
窗外,这座南方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薄雾中明明灭灭。
他推开窗,让微凉的晨风拂过桌案,
电脑屏幕上面没有K线图,没有财经新闻,案上只有一本摊开的《易经》。
老沈炒了三十年股。
年轻时,他看MACD、KDJ,看均线、布林带,看研报、听内幕。
赚过,也赔过。
五年前那场股灾,他差点把半生积蓄都折进去。
那天下午,当屏幕上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时,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走到阳台上透透气。
正是深秋时分,院子里的银杏叶一半干绿,一半金黄,风一吹,金黄的飘得高些,干绿的落得快些,但它们最终都归于尘土。
就是从那天起,他开始读《易经》。
“一阴一阳之谓道。”他第一次读到时,怔了良久。
原来股市里那些涨跌、盈亏、多空、恐惧与贪婪,不过是阴阳最简单的显化。
老沈并不急着看股市行情,而是先泡了一壶“大红袍”。
茶烟(水蒸气)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他忽然想起《道德经》里的话:“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这茶烟,不也是阴阳和合而生么?
有形的茶叶为阴,无形的热气为阳,水是媒介,让它们交融、转化、升腾。
今天的市场,会是什么“气”呢?
九点半,开盘。指数微微高开,随即回落。
老沈看着那根细细的K线,像看一条游动的龙。
龙头抬起是阳,龙尾摆下是阴。
有人只追着龙头跑,结果被龙尾扫倒在地;
有人只盯着龙尾看,却错过了飞龙在天的壮丽。
“老沈,今天怎么看?”
隔壁桌的老胡探过头来,手里端着咖啡,眼睛里含有血丝。
老胡昨晚肯定又研究港股到半夜,老沈想。
老胡是典型的“阳亢”型投资者——永远满仓,永远追逐热点,永远相信这次不一样。
赚的时候春风得意,亏的时候怨天尤人。
“阴阳未判,混沌未开。”老陈慢悠悠地说。
老胡撇撇嘴,显然没听懂,又缩回去盯着自己的六个屏幕了。
那上面,红绿数字闪烁跳动,像无数只躁动的眼睛。
上午十点,市场开始分化。权重股托着指数,小盘股却纷纷回落。
老沈看见盘面上,白的线在上,黄的线在下,渐渐拉开距离。
这景象让他想起《易经》里的泰卦和否卦。
地天泰,是三根阳爻在下,三根阴爻在上,地气上升,天气下降,阴阳交泰,故曰“小往大来”;
天地否,恰好相反,三根阳爻在上,三根阴爻在下,天气不降,地气不升,阴阳隔绝,故曰“大往小来”。
现在的盘面,不正是否卦之象么?
权重股(阳)在上虚浮,小盘股(阴)在下沉寂,二者不通。
不通则痛,市场会“痛”的,这痛可能表现为缩量阴跌,也可能表现为某一天的突然崩溃。
老沈没有动。
他只是把仓位又降了一成。
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明白“待时”的重要性。
阳盛时,不追高,因为“亢龙有悔”;
阴盛时,不杀跌,因为“潜龙勿用”。
真正的机会,往往在阴阳转化的节点。
中午休市,老胡捶了一下桌子。
他早上追进去的那只“元宇宙概念股”跌停了。
“怎么会这样?昨天还涨停的!”
老沈给他倒了杯茶:
“阳极生阴。昨天涨停,是阳之极;
今天跌停,是阴之始。
阴阳本是一体,你只看见阳,没看见阳里藏的阴。”
老胡苦笑:“你说这些太玄。
我就想知道,下午能反弹吗?”
“树不会长到天上去。”
老沈说,“潮水退去时,才知道谁在裸泳。”
下午开盘,市场继续下探。
恐慌开始蔓延,交易群里不断有人问“要不要割肉”。
老沈却在这时,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注意到,下跌的速度在减缓,量能在萎缩。
就像一个人,从奔跑,到快走,到慢走,终于要停下来了。
阴极生阳。
他等的就是这个“阴极”。
不是最低点——没有人能精准抓住最低点——而是那个“阴之极”的状态:
恐慌达到极致,卖盘枯竭,多空力量即将逆转的临界点。
两点半,指数创出新低,但MACD的绿柱却在缩短。底背离。
老沈开始慢慢买入,很轻,像在薄冰上试探。
他不是在赌反弹,而是在等待那个“一阳来复”的时刻。
两点五十,指数突然拉起。不是暴力拉升,是温和的、坚定的、带着量能的回升。
老沈又加了一笔仓。
最后十分钟,市场收出了一根长长的下影线。
收盘了。老沈的账户今天小赚。
老胡的账户一片惨绿。
“你怎么敢买的?”老胡问,声音里有不解,也有羡慕。
“因为我知道,阴不会永远占上风。
”
老沈说,“就像冬天再长,春天总会来。
但在春天来之前,你得熬过寒冬。”
他关掉电脑,收拾桌子。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把云层染成金黄和暗红交织的颜色。
老沈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那时他只觉得美,现在他懂了;
这美里藏着深深的阴阳智慧
——最美的夕阳,是白昼(阳)将尽、黑夜(阴)将来的时刻;
是阴阳交接、万物将息的时刻。
明天,市场会如何?老沈不知道。
但他知道,阴会升,阳会降,升中有降,降中有升。
就像这落日,今日沉下,明日又会从东方升起。
股市的赢亏升跌,不过是这天地大道最微小的回响。
他合上《易经》,封面上,太极图似乎在静静地旋转着,黑白交融,生生不息…
202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