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是系列的第二篇。咱们继续聊聊地质行业——一个明明很重要,却总被忽视甚至误解的领域。
一、价值亿万的“隐形人”
“矿找得越多,地质人越不值钱。”这句在圈内流传甚广的话,点出了一个挺讽刺的现实:在全球争抢锂、钴、稀土等“新石油”的今天,那些为国家摸清这些家底的人,自己却常常面临价值被低估、回报不对等的窘境。
地质行业就像戴着双重枷锁在跳舞:对外,它像披了件“隐身衣”,功劳常常被忽略;对内,它又被行政和体制的条条框框分割,力量难以凝聚。说到底,这行业面临一个核心矛盾:战略贡献很大,但社会经济地位却不匹配。
二、你的繁华,建立在我的根基之上
1. 千分之七的投入,百分之百的基石
2024年,全国地质勘查总投入约229.57亿元。如果和建筑业的规模比,确实显得很小——同年建筑业总产值高达32.65万亿元。但关键不在于数字本身,而在于没有地质,很多行业可能根本无从谈起:
没有找到铁矿,就没有钢铁,哪来的高楼大桥?
没有探明锂矿,就没有电池,新能源汽车又如何起飞?
地质工作,其实是现代工业体系的“源代码”。它是所有“0”前面的那个“1”。它不直接创造巨额交易额,且体量太小,但它决定了经济活动能不能发生、在哪儿发生、会不会被“卡脖子”。这就是它的“基石效应”:平时感觉不到,一旦缺了,整个系统都可能动摇。
(注:这里用投入与产值直接对比仅为直观说明规模差异。实际上,地质勘查属于前置性基础投入,其效益体现在后续全产业链中,更适合与基础研发投入类比。)
2. “运动式”投入之后,行业反而更脆弱
国家推行“找矿突破战略行动”,十余年投入近4500亿元,成绩确实显著:“亚洲锂腰带”让我国锂资源储量跃居全球前列,一大批新矿产地被发现……这体现了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
但对行业自身来说,这种模式有点像“强心针”——项目来时,资金涌入、队伍扩张、热火朝天;项目间歇,投入骤减、人心涣散、人才流失。行业的命运被绑在周期性的政策节奏上,很难形成稳定、持续的市场预期。完全忽略了“运动”时“热火”,是建立在“运动”的瞬时“热源”的爆发,之后呢?!
上世纪90年代行业高潮时,大量非专业背景人员涌入,导致队伍结构失衡。如今问题逐渐暴露:行业自身“造血”能力不足,长期依赖财政“输血”。一个明显的现象是:很多有经验、有学历的骨干,尤其是男性技术人员,转行去了互联网、金融等领域。结果就是,以野外作业为核心的队伍,面临人才断档和结构失衡的双重压力——长此以往,谁还愿意下野外?谁还能去找新矿?
三、谁在享受红利,谁在承担风险?
价值大却地位低,根源可能在于两套无形的“系统”:
1. 功劳被隐去,辛苦被标签化
在很多人——甚至包括一些决策者——的简单认知里:地质≈挖矿≈落后、辛苦、不环保。形象也被固化成“远看像逃荒的,近看像要饭的,仔细一问是搞勘探的”。
这种认知偏差带来的是价值的分配失衡:
矿业权的“天价”收益绝大部分成为政府的“钱包”,所谓“吃完地再吃矿”。矿产资源开发的巨额利润,大部分被中下游的资本、冶炼和制造环节拿走。而承担从“无”到“有”、在荒野中做高风险“勘探赌博”的地质勘查环节,往往只能分到很小一杯羹。这成了“风险我担,红利你享”的局面。
社会很少关注这群“地下工作者”。他们的艰辛偶尔被浪漫化,他们的科学贡献却常被忽视。行业的战略价值被默默计入“国家成就”,但从业者的尊严和回报,却往往没被同步考量。
2. 画地为牢,“兄弟”之间也在内卷
我国的矿产资源分布往往是跨区域的,但地勘队伍的管理却多以省为界,各自为政。
结果是资料不共享、工作重复做、经费在“内部竞争”中被消耗。这种行政分割,让行业整体力量难以整合。
四、物理合并容易,化学融合才是关键
各省其实都在推进改革,核心就是打破“条块分割”。目前多数省份形成了“一局一院一公司”的模式,但具体做法各有特点:
湖南模式:“48合16”大重组,推动“事企分开”。这是大刀阔斧的物理整合,但合并之后,人心、数据、利益能否真正融合,才是真正的考验。
贵州模式:“一局一院”,公益与商业分离。初衷是清晰的,但现实中:公益队伍如果经费不足,技术能力如何保持?商业队伍如果只看利润,谁来做那些不赚钱却关乎国家安全的战略勘查?
改革方向是对的,也确实触动了一些利益。但必须清醒:换牌子不等于换脑子,改架构不等于改机制。如果不能从根本上打破基于行政边界的利益壁垒,建立全国一盘棋、资料共享、利益共享的“公益+市场”新机制,那么合并也可能只是新一轮割据的开始。
五、事业 vs 企业:根本差异在激励机制
目前地勘单位多数属于事业单位,由国家财政支持。这带来一个根本问题:在事业体系内,地勘工作是“成本中心”,只花钱、不直接挣钱,其价值很难通过市场机制体现,回报自然受限。
而如果地勘单位作为企业的一部分(比如像中国黄金、紫金矿业等大型矿业公司内部的地勘部门),情况就不同了:在企业内部,地勘虽然是“支撑部门”,但可通过内部转移定价、项目核算、利润分成等机制,让其贡献被量化、被认可。企业会根据勘查成果的价值,给予相应回报,从而形成良性激励。
这并不是说所有地勘单位都要立刻完全企业化,而是提示我们:
改革的关键,在于建立一套与价值贡献相匹配的激励与评价体系。无论是事业还是企业属性,都需要让“找矿的人”能从“找到的矿”中分享到合理的价值回报。
思路建议:分途发展,各归其位
基于以上,老汉认为可以探索“双轨制”路径:
(一)公益一支:精干化,专注支撑管理
保留少量单位和队伍,一对一对口自然资源厅的地矿处室,作为公益一类事业单位(几个一类事业单位可以组合成一个局级单位),直属省级自然资源厅。主要负责:公益性、基础性地质调查,资源规划、灾害监测、标准制定,为自然资源管理提供技术支撑。
财政全额保障 + 政府购买服务。人员精简,专注技术监督与政策支撑。
(二)市场一支:企业化,融入竞争体系
其余大部分地勘力量整体改制为省属自然资源或矿业开发公司,纳入国资委监管,实行市场化运营。有些地勘单位也可以整体转变为省内其他省属有矿业板块的公司的下属单位。
承担商业性地勘、矿产开发、生态修复等业务,通过投标竞争获取项目,可引入社会资本,人员转入企业,薪酬与效益挂钩。
关键是要做好两点:
1. 公益与市场的界限要划清,避免职能交叉和“两边占”。
2. 忽视地质工作特有的科学规律和经济属性,5-10年过渡期需政策扶持,包括项目和矿业权倾斜、资本注入、人员培训等,帮助市场化队伍站稳脚跟。
本文核心观点:
1. 价值被系统性地低估:地质行业是工业体系的“源代码”,却因处于产业链最前端而常被忽视,贡献与回报严重脱节。
2. 发展模式不可持续:过度依赖周期性的国家项目,导致行业缺乏自我造血能力,人才持续流失。
3. 改革需触及深层机制:单纯的机构合并不够,必须建立价值回报机制,推动行业向“资源+环境+灾害”综合服务转型。
4. 事业与企业属性的差异本质是激励问题:让勘查贡献通过某种形式参与价值分配,才是留住人才、激发活力的关键。
深山踏破寻龙脉,功勋簿上却无痕。
蓝图画就千亿矿,衣衫褴褛一肩尘。
体制高墙分天下,市场寒潮冻骨深。
若问基石何处固,价值重估方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