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王维的三行情书——你在山月下、松林间抚琴,我在千年后,文字里读你.读你千遍也不厌倦......
写给王维的三行情书——你在山月下、松林间抚琴,我在千年后,文字里读你。读你千遍也不厌倦......
王维是我最喜欢的古代诗人之一,另两位是陶潜和苏轼。他们的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能够引起我无限遐想。
今天我们先说王维。
我是如此“爱”王维,以至于写穿越小说去辋川别业看望我的偶像。央视有一档节目,每集都由撒贝宁带领两位唐诗专家穿越到唐朝去拜访那些名动古今的大诗人,其中就有王维。可惜呀,所选演员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位风华绝代的王摩诘。
1惊才绝艳的全能型选手
王维15岁便肩负着家族振兴的重任离家到长安闯荡,小小少年奔走于长安权贵门庭中,20岁出头便考中了进士,并且以精通音律为敲门砖,惊艳长安城。
王维出生于河东王氏,是顶级的门阀世家,从小接受的就是精英教育,不仅熟读经史子集,而且诗赋、音律、绘画、书法等各种艺术门类都堪称大家。如果不是为仕途俗务所累,他在这些方面都可以成为一代宗师。
先说王维的诗。
王维是唐朝山水田园派的代表,苏轼曾评价他的诗是“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在我看来,远不止于此,他的诗构造了一个那么空灵、纯净、深邃的山水空间和精神空间,一尘不染,读来让人顿离凡俗。
王维诗中用得最多的就是一个“空”字: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空间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空山寂寥,但却并非空寂,那里有流泉、有鸟鸣、有月光、有浣女的喧哗,并不“空”。“空”是心境和环境合一的清澈和宁静、不染尘埃,也是一种内心的圆满。正是佛家所说的:无住生心。他早已跳出了世俗的评价体系,本然俱足地活着。
读他的诗,会感觉那是一种无法把握的神秘的美。南宋有人评价说: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这正说明,真正的美是无法解构的,说不清。
再说王维的画。
王维是文人画和水墨山水画的开创者。何为文人画?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那种水墨画,不用着色,不用工笔,没有匠气,以水墨的深浅来表现山水神韵。常常是寥寥几笔,山高水远之境便跃然纸上。
王维的代表作《辋川图》,以长卷形式描绘了辋川别业的二十处景点,“山水郁郁盘盘,云水飞动,意出尘外”,他仅用水墨渲染,便画出了那清幽淡远的意境。
王维的书法。没有真迹留下来,但史料记载,王维“书画并工”。
王维的音乐。
王维的音乐才华,在年轻时便崭露头角,甚至成为他仕途的敲门砖。王维少年闯荡长安时,便是凭借一曲《郁纶袍》让玉真公主惊为天人。而王维的第一个官职“大乐丞”便是大唐乐官,他至少会演奏几种乐器。后来半官半隐在辋川别业时,他把生命的情思寄托在古琴的七根弦上。我们在他的诗中经常听到他山月下、松林间传来的琴音。
诗书画乐这四种艺术形式,内化成了王维生命的表达方式,在他身上浑然一体,共同塑造了他空灵、深邃、澄澈的精神世界。
2 风华绝代的盛唐第一美男
王维长得很美,是名副其实的盛唐颜值天花板。这有据可考。
有一本唐人薛用弱的志怪小说集《集异记》,书中有一篇“王维岐王”故事,详细描述了王维年轻时的形象:
“维妙年洁白,风姿都美,立于前行。”
短短十二个字,信息量巨大:
“妙年”是说王维正当青春年华,大概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
“洁白”是说他皮肤白皙,也许就是“面如冠玉”,说明王维肤质出众。
“风姿都美”这四个字是指整体气质、风度、姿态都很美,这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魅力。
记得一句电影中的台词:“美是各个部分和谐地构成一个整体,无需增减或更改。你就是这样的整体。你真美。”
“美”在王维身上体现为一种神秘的和谐,千年之后,我们只能通过这寥寥几个字来感知。
王维的美,既是天生的皮相,也是贵族教养与佛系心态的完美融合。
他生于顶级门阀河东王氏,是当时最尊贵的士族之一。这种大家族出来的子弟,自幼便浸染在严格的礼仪规范和贵族教育中,举手投足间自然有一种从容优雅、不卑不亢的气度。
多年的清寂的佛道生活方式的滋养。王维字“摩诘”,一生崇佛,他写自己晚年:“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这种简朴的生活、超然物外、的精神状态,必然会外化为一种清冷、疏离、不染尘俗的气质。他的“美”里,带着一种“如玉山映春烟”般的温润与朦胧。
王维作为画家,他画过自己吗?这是个问题。
能画出《辋川图》这样神品的人,对自己的形象管理一定也不会松懈。他笔下的人物,线条清劲,神态专注,自有一种风骨,我们可以认为那就是他自己,那个眉目中有山水的遗世独立的君子。
3辋川别业——王维的精神道场
辋川别业,在王维的诗中以悠远的样貌存在了一千多年,是“王维迷”心中永远的桃花源,然而我们却再难以在尘世间找到这样一处精神栖居地。
辋川谷还在,却只留一棵据说是王维手植的银杏树,已是千年古木,满树灿烂的黄叶。
辋川在哪里?那是长安城外的一方山水。
辋川位于今天的陕西省蓝田县,在长安(今西安)东南方向大约五十公里处,地处秦岭北麓。从长安骑马大约需要半天时间能够到达辋川。
这里山清水秀,溪流蜿蜒,因为多条水系汇合在这里,
如同车辋(车轮的外圈)环绕,故得名“辋川”。
唐玄宗天宝年间,王维大约四十岁的时候,购买了原唐朝诗人宋之问在此地的一间别业,修葺改造成了属于自己的“辋川别业”。
此后的二十年,他宦海沉浮,却始终将此作为自己的精神归宿,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在长安担任尚书右丞,回到辋川,他就是那个“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摩诘居士。
辋川是一条山谷,由北向南穿行,最后才能到达王维的辋川庄。辋川谷一共有二十个景点,王维与好友裴迪为每个景点各赋诗二十首,结为《辋川集》。这二十首诗,就是辋川别业的“导览手册”。
我们在王维诗中最熟悉的有“鹿柴”。
“鹿柴”就是 “圈养鹿的栅栏”。可以理解为王维在辋川山谷中用栅栏围起来的一块地方,用来养鹿或者观赏野鹿出没。鹿柴位于辋川山谷的最幽深处,在茂密的森林中,环境极其幽静。王维写道: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幽深的林间围场,光影斑驳,空灵静谧。
“竹里馆”,是王维在竹林深处的幽居之所,他常在那里独坐弹琴,唯有明月相伴。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这是王维最著名的精神自画像。
“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山涧深处,辛夷花自开自落,无人欣赏,却圆满自足——这是王维的内心世界。
这二十景,每一处都是一个小宇宙。它们通过欹湖的水系和山间的小路联接在一起。
王维在辋川别业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们可以从他的诗文和后人的记述中,拼凑出一幅图景:
晨起,他可能漫步于柳浪,看晨雾笼罩湖面;或独坐竹里馆,在竹影婆娑中抚琴一曲。
白日,他或与来访的好友裴迪一同登山临水,吟诗唱和;或独自在文杏馆读书,看山中云起云落;有时也亲自打理田园,“开畦分白水,间柳发红桃”。
傍晚,他可能泛舟欹湖,送别友人;或在临湖亭设酒,邀明月共饮。
入夜,独坐幽篁,弹琴长啸,明月来相照;或静听山间鸟鸣,感受“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禅意。
王维的母亲崔氏也是一位虔诚的佛弟子。王维初始购买辋川别业就是为了母亲修行。后来,王维与母亲一同在这时修行。
辋川山谷中也有一些山里人家,王维诗中的浣女、渔舟、农人就来自于这些人家,在清幽之外,另有一种人间的烟火气。
辋川有了王维,它便超越了一个地名的概念。
今天的辋川,已是陕西蓝田县的一个普通乡镇。千年的沧桑变迁,当年的亭台楼阁早已不在了。但山水依旧。欹湖的水还在流淌,山间的白云还在舒卷,那些被王维歌咏过的山谷林木,依然在那里。
每年秋天,王维手植的银杏树叶黄时,总是有人专程前往,只为在那棵树下站一站,感受千年前诗人抚摸过的时光。
我是多么希望聚焦大唐的西安旅游业,能把《辋川集》重新画到大地上。然而,王维早已定义了这片山水:空山不见人......。
4 出世与入世的自由切换
50岁左右,王维开始了半官半隐的生活,在辋川别业和朝堂之间自由切换,后人称之为“朝隐”,这算是王维的首创的生存方式了。
王维是怎么做到的呢?他的秘诀是:身在庙堂之高,心在山林之远。
他在《酬张少府》中说: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王维为官,有不得已的理由。作为长子,家族的重任压在他肩上。他在诗中坦言自己为官的部分原因是现实所迫——家里有未嫁的小妹、未娶的兄弟,需要俸禄支撑。他其实并没有彻底隐居的资格,但他确有隐居的愿望。
这种“朝隐”状态,比彻底的隐居更难,也更高明。它需要一种能力,就是在尘世中保持内心的清净,而不必逃离尘世。
他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因为他有物理空间上的“切换点”,就是辋川别业。长安是入世之所,辋川是出世之地。两者相距仅半日路程,王维可以随时往返。在长安处理公务时,他是尚书右丞;回到辋川,他是摩诘居士。这种空间上的切换,让他的身心有清晰的边界。这很像今天的“5+2生活”方式,工作日在城市打拼,周末回到郊外的第二居所度假。
王维信仰佛教,这是他精神里的稳定内核。这使他不必逃离尘世,也能超脱尘世。他在《能禅师碑》中写道:“不动干戈,可以伏莽;无言童子,可以知归。”外在的一切,包括官职、地位、财富都可以存在,只要内心有归处。
王维身兼各类艺术才华,这也是心灵的锚点。对于他来做官不是生命的全部意义。他还有诗,有画,有音乐,有辋川的山水。当官场失意时,他可以在艺术中避难。
正是因为有宦海沉浮的体验,有身在山林的超脱,才成就了王维诗歌的深邃和空灵。这两种条件可以说缺一不可。
他在庙堂和山林间自由切换的生命状态,是因为,他做官时,不贪恋权位。他认为为官也是一种修行,“虽身居簪绂,而志在云霞。”
他隐居时,也不刻意标榜清高。在辋川,他接待访客,与裴迪唱和,过着有烟火气的生活。不像他的某些隐士邻居那样故意避世、以示高洁。
这种心态的最佳写照,就是那句千古名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终南别业》
走到水流尽头,没有路了,一般人会焦虑、会折返、会懊恼。王维呢?坐下来,看云。因为云起之处,就是水穷之处。水蒸发成云,云又会化作雨,重新汇成水流。终点即是起点,绝境即是新生。
这不就是出入世之间的隐喻吗?入世到极致(水穷处),不妨出世看看云;出世到一定程度,云自会化作雨,引导你重新入世。两者本是一体。
安史之乱,是王维最严峻的人生考验,他被叛军俘虏、被迫接受伪职。这对于一个深受儒家教育的士人来说,是极大的道德污点。
平乱之后,唐肃宗清算陷贼的官员,王维本应重罚。幸亏他在被囚禁时写过一首《凝碧池》诗: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这首诗表达了对故国的思念,被弟弟王缙作为忠于朝庭的证据呈上,王缙愿意削官为兄赎罪,王维最终被宽恕,只降职为太子中允。
经历如此大的人生变故,王维更加笃信佛法。他并没有消沉遁世,而是在痛苦中继续为官,他希望能有机会“赎罪”,而不是官位本身。此后他的生活更简朴,“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但他仍然没有彻底归隐,而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尽着本分。
5 王维的深情
王维的深情,是一种被山水洗净、被禅意过滤后的深情,清澈见底,回味悠长。
对兄弟,他七岁丧父,长兄如父。作为长子,他早早地承担起照顾弟妹的责任。他与弟弟王缙的感情尤其深厚,史载两人“兄弟友悌”。
最经典的作品:《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这首诗写于王维十七岁时,独自在长安求学的他,在重阳节思念远在故乡的兄弟。
安史之乱后,王维因陷贼被问责,本应重罚。弟弟王缙当时已任高官,上书请求削去自己的官职,为兄赎罪。这份兄弟情谊,打动了唐肃宗,王维得以从轻发落。王维晚年写了《责躬荐弟表》,请求革去自己的官职,让弟弟回京为官。兄弟二人,彼此扶持了一生。
对母亲,他孝心入骨。王维的母亲崔氏是博陵崔氏女,出身名门,笃信佛教。王维自幼受母亲影响,一生持斋奉佛。
王维为母亲营建辋川别业,与母亲在这里“宴坐经行”。母亲去世后,他把这座庄园施舍为佛寺,以纪念母亲。
母亲去世后,他“柴毁骨立,殆不胜丧”。意思是因哀伤过度,消瘦到皮包骨头,几乎支撑不住丧礼的仪式。三年守丧期间,他“居母丧,哀毁骨立,杖乃能起”——要拄着拐杖才能站起来。
他对妻子,是最深的爱,最久的沉默。王维对妻子的感情,是史料中记载最少、却最令人动容的部分。
关于王维的妻子,史书只有寥寥几字:“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 《新唐书》记载:“丧妻不娶,孤居三十年。”
王维大约三十岁时丧妻,此后三十年直到去世,他一直独居。这三十年,是他创作的高峰期,是他经营辋川的时期,是他与裴迪唱和的时期——但他始终是一个人。
他写过悼亡诗吗?
或许,他把对妻子的思念,化在了那些看似无关的诗句里: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相思》
“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 ——《秋夜独坐》
空堂独坐,听着雨中山果落地、灯下草虫鸣叫。这种极致的孤独,是不是也藏着对那个人的思念?
他对朋友,以诗会友,以心相交。裴迪是王维一生最重要的朋友。两人在辋川朝夕相处,“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王维写了二十首辋川诗,裴迪就和了二十首,合为《辋川集》。
看王维写给裴迪的诗:
“日日泉水头,常忆同携手。携手本同心,复咏同心句。” ——《赠裴迪》
安史之乱后,王维被囚长安,裴迪冒险探望,王维作《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它后来成为王维获救的关键证据。
另一首写给裴迪的诗: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山中送别》
送走朋友,日暮时分独自掩上柴门。门关上了,思念却关不上——明年春草绿时,你还会回来吗?这种淡淡的期待,比酒更醉人。
王维的深情,是他全部才华的底色。
6 我们何以学王维?
第一,给自己一个“精神辋川”。 没办法真的拥有一座山谷,但可以在心中留出一片不被世俗侵扰的领地。可以是书房的一角,可以是周末的徒步,可以是每天半小时的冥想——一个可以随时“切换”进去的空间。
第二,找到超越功利的价值锚点。 王维有诗书画乐,我们可以有阅读、写作、音乐、运动、手工……任何一件不为了赚钱、只因为热爱而做的事。当工作的意义动摇时,这个锚点能让我们稳住。
第三,培养“不执著”的心态。 入世时不贪恋,出世时不逃避。得到时珍惜,失去时坦然。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第四,接纳人生的复杂性。 王维的一生并非完美无瑕(如陷贼经历),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我们也不必追求非黑即白的纯粹人生,在复杂中,学会保持自己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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