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来,黄金白银作为兼具商品、货币与金融属性的特殊资产,其价格走势与市场发展始终与国家经济体制改革、金融市场开放及全球经济格局演变深度绑定。从建国初期的严格行政管制、固定价格,到改革开放后的逐步松绑、价格双轨,再到21世纪以来的全面市场化、国际化联动,黄金白银的价格震荡史,既是中国经济从计划向市场转型的缩影,也是全球贵金属市场中“中国因素”不断崛起的见证。二者因属性差异呈现出不同的波动特征:黄金始终围绕货币属性与避险需求演绎周期,白银则在工业属性与金融属性的双重拉扯中展现出更强的波动性,而制度变革与全球市场联动,成为贯穿七十余年震荡历程的核心主线。
建国至1982年的管制阶段,是黄金白银价格的“冰封期”,行政指令取代市场规律成为价格形成的唯一准则,二者均无实际意义上的价格波动。为稳定人民币币值、集中稀缺资源服务于国民经济恢复与工业化建设,国家颁布《金银管理办法》,对黄金白银实施“统购统配”的严格管制:黄金白银开采企业需将全部产品交售给中国人民银行,用金用银单位按配额向央行申请配售,民间金银买卖被全面禁止,黑市交易成为极少数的流通渠道。这一阶段,央行制定固定的金银收购价与配售价,且长期保持稳定,1952年至1973年,黄金收购价固定为每克3.04元,白银仅为每克0.04元,二十余年间未作调整。金银的货币属性被国家信用替代,商品属性仅服务于工业生产与国家外汇储备,成为应对国际收支的“战略储备品”,其价格完全脱离全球市场,也丧失了资产配置与避险的功能。彼时的金银价格,更像是国家经济计划中的一个固定核算指标,震荡无从谈起,而严格的管制也为后续市场开放后的价格补涨埋下了伏笔。
1982年至2002年是黄金白银市场的“破冰期”,管制逐步松绑带来价格双轨制,市场力量开始渗透,价格迎来首轮结构性上涨,二者因开放节奏不同呈现出差异化波动。1982年,央行下发《关于在国内恢复销售黄金饰品的通知》,黄金饰品市场的恢复成为黄金市场开放的起点,黄金从“国家专属”走向民间消费,其销售价格从每克64元逐步上调至1988年的88元。白银市场的开放则稍晚一步,1980年代国务院发布《中国人民银行金银管理条例》,对白银生产、加工的管制有所放宽,民间银饰品流通逐步恢复,央行也多次上调金银收购价,1980年黄金收购价提至每克13元,白银至每克0.20元,调价直接带动金银收兑量暴增,当年色金收兑量较1979年增长5倍。这一阶段,黄金仍以央行报价为核心,价格调整具有明显的行政特征,但饰品消费的兴起让市场需求开始影响价格走势;白银则因工业需求逐步释放,成为铜铅锌冶炼的副产品,其价格开始随工业原材料市场小幅波动。
2000年是白银市场的重要转折点,央行正式取消白银“统购统配”政策,白银成为首个全面市场化的贵金属,价格开始跟随现货市场供需调整,而黄金在2001年取消“统购统配”后,启动黄金价格周报制度,逐步与国际市场接轨。双轨制下,官方价格与市场价格并存,金银价格的震荡幅度逐步扩大,且开始受到国际金价的间接影响。值得注意的是,这一阶段黄金的金融属性仍未被激活,波动主要源于消费需求与官方调价;白银则因工业属性提前释放,成为市场化程度更高的品种,其价格波动开始展现出“商品属性主导”的特征,为后续工业需求驱动的大涨大跌奠定了基础。
2002年至今,黄金白银市场迈入全面市场化与国际化阶段,上海黄金交易所、上海期货交易所的相继布局,让国内金银价格与全球市场实现高度联动,制度红利释放与全球宏观因素共振,推动二者迎来多轮大级别周期震荡,“中国因素”成为全球贵金属市场的重要变量。2002年10月上海黄金交易所正式运行,标志着中国黄金市场市场化的全面启动,黄金定价从央行单一报价转向“定盘价+集合竞价”的市场定价模式,上金所随后推出白银、铂金交易品种,2012年上海期货交易所白银期货挂牌交易,填补了国内白银正规期货交易的空白,终结了国内银价跟随伦敦、纽约定价的被动局面。二十余年间,国内黄金市场快速崛起,上金所成为全球最大的现货黄金场内交易所,上期所跻身全球第二大黄金期货交易所,2023年伦敦、纽约、上海三大定价中心占据全球黄金交易量的近90%,“上海金”人民币基准价的推出,让中国拥有了全球首个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基准价格,实现了从“价格跟随者”到“定价参与者”的转变。
在市场化与国际化的背景下,国内黄金白银价格的震荡周期与全球市场高度同步,且因自身属性差异呈现出鲜明的波动特征。黄金的波动始终围绕全球宏观金融环境展开,跟随国际金价完成三轮完整周期:2001-2012年,全球宽松货币政策、美元走弱、通胀预期抬升推动国际金价从256美元/盎司涨至1895美元/盎司的高点,国内金价同步走出十一年大牛市;2012-2018年,美国经济回暖、美联储加息让国际金价跌至1049.4美元/盎司,国内金价随之下行并低位震荡;2018年至今,全球地缘形势复杂、“去美元化”趋势加剧、各国央行持续增持黄金,推动国际金价在2024年突破2383美元/盎司创历史新高,国内金价也同步屡创新高,黄金的避险属性与货币属性被充分激活。
白银的波动则呈现出“工业属性为基,金融属性为翼”的特征,波动幅度远大于黄金,成为贵金属市场中的“高弹性品种”。白银的工业需求占比约50%,光伏、新能源汽车、电子产业的发展成为其价格的核心驱动,2020-2025年,光伏太阳能对白银的需求从2575吨增长到6087吨,年均增长15%,叠加全球白银矿山产能增长缓慢、供需缺口扩大至3000吨,推动国内银价在2025-2026年暴涨超200%。同时,白银的金融属性让其与黄金形成强联动,在全球避险情绪升温、“去美元化”背景下,白银作为“大众可及的贵金属”,吸引大量普通投资者入场,投资需求与工业需求形成共振,进一步放大价格波动。而白银期货的上市,也为产业企业提供了套期保值工具,江铜集团、豫光金铅等企业通过期货市场锁定价格,规避波动风险,推动白银产业从“副产品”向独立产业升级,形成了“市场定价-产业避险-金融创新”的良性循环。
七十余年的震荡历程中,中国黄金白银市场实现了从“计划管制”到“市场主导”、从“封闭运行”到“国际联动”的根本性转变,价格形成机制的变革成为推动市场发展的核心动力。而黄金白银的价格波动,也成为观察中国经济与全球经济联动的重要窗口:从建国初期的独立于全球市场,到改革开放后的逐步接轨,再到如今成为全球贵金属定价中心之一,中国黄金白银市场的发展,折射出中国经济融入全球经济体系的进程。同时,二者的属性差异也决定了其在资产配置中的不同价值:黄金作为“终极避险资产”,成为对冲宏观风险、维护金融稳定的重要工具,各国央行与机构投资者的持续增持,让其长期价值凸显;白银则依托新能源产业的发展,成为兼具工业价值与金融价值的品种,在产业升级与金融市场开放的双重背景下,展现出更大的波动与成长空间。
站在新的历史节点,全球经济格局的调整、“去美元化”的持续推进、新能源产业的快速发展,仍将是黄金白银价格波动的核心变量。而中国黄金白银市场的国际化进程仍在继续,“上海金”“沪银”的国际影响力不断提升,将进一步推动全球贵金属定价体系的多元化。未来,黄金白银的震荡仍将持续,但在制度完善、市场成熟、产业升级的背景下,其价格波动将更趋理性,市场的资源配置、风险规避功能也将得到充分发挥,为实体经济发展与金融市场稳定提供重要支撑。而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黄金白银消费国与生产国,也将在全球贵金属市场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让“中国声音”成为全球定价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