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64年,福建建瓯的春雨刚过,一位衣着朴素的读书人蹲在东溪畔的茶园里,指尖捏着一片刚冒尖的茶芽,眉头紧锁。身边摊着两卷泛黄的书稿,是丁谓的《茶图》和蔡襄的《茶录》,当时茶界的“圣经”,可在他眼里,这两本书里藏着太多“未尽之言”。没人知道他的生卒年月,史书上只潦草地写了“宋子安,事迹无考”。但就是这个连名字都快被历史淹没的普通人,用接下来数年的光阴,踏遍了建安的山山水水,写下了《东溪试茶录》。这本书,给北宋茶行业踩了刹车,给中国茶定下了沿用千年的“品饮与种植规矩”。
一、北宋茶界
宋子安生活的北宋中期,是中国茶文化最热闹的时代,上至皇帝大臣,下至平民百姓,都爱喝茶。尤其是建安的北苑茶,作为皇家贡茶,风光无限,全国的茶商、茶农都盯着这块肥肉。
热闹背后是彻混乱。宋子安眼前的茶界,藏着难题,每一个都足以让好茶被埋没、让茶农白受累。
前人的记录“缺斤少两”。丁谓和蔡襄都是茶界大佬,丁谓管过北苑贡茶,蔡襄更是写了《茶录》专门讲建茶,但这两本书要么只讲官场贡茶的规矩,要么只说怎么品茶,对最核心的问题,建安到底有多少茶园?每个茶园的茶有啥特点?茶树品种该怎么分?完全没说透。就像一本菜谱只告诉你“要放盐”,却不告诉你放多少、啥时候放,茶农种茶、茶商收茶全靠瞎猜。
以次充好成了行业潜规则。北苑、壑源的茶品质最好,价格也最高,于是很多人动了歪心思,沙溪的茶明明品质一般,却被裹上壑源茶的包装卖掉;有些茶农为了赶工期,连茶芽上的“鸟蒂”“白合”(也就是茶梗和鳞片)都不摘,泡出来的茶又苦又涩,却照样当成好茶卖。普通人根本分不清真假好坏。
种茶制茶全凭“老经验”。那时候的茶农,根本不知道土壤、气候和茶树的关系,山阴的土适合种茶,却种在向阳的贫瘠地里;过了惊蛰的茶芽品质最好,非要抢着采早春的嫩芽,结果味道寡淡;制茶时蒸芽没蒸熟、烘焙时沾了烟火气,好好的茶全毁了,却没人知道问题出在哪。
宋子安自己“人微言轻”。不是丁谓那样的大官,也不是蔡襄那样的文坛名人,史书上连他的出生年月都没记载,说白了就是个没背景、没名气的普通人。想纠正这些乱象,就像以卵击石,没人愿意信他,更没人愿意配合他。一边是行业的沉疴乱象,一边是自身的无名无势,宋子安站在东溪的茶园里,面前的路,难走得很。
二、躬身破局:他用脚丈量茶山,写下一本“茶界指南”
面对这样的困境,选择最实在的办法,用脚步找答案,用笔墨立规矩。
踏遍建安的每一寸茶山。没有交通工具,全靠步行,建安的山又多又陡,春雨过后泥泞不堪,宋子安就穿着草鞋,顶着风雨,一村一村地走,一园一园地看。从北苑出发,走到壑源,再到佛岭、沙溪,把建安32个官焙(贡茶工场)的位置、历史、土壤、朝向都摸得一清二楚。
会蹲在茶园里,盯着茶芽看半天,记录下不同茶园的茶芽发芽时间,北苑、壑源的茶最早,惊蛰前十天就冒芽,离北苑越远,发芽越晚;会用手捏一捏土壤,分辨出山阴的黑土、山南的赤土种出来的茶,味道有啥不一样;和茶农聊天,把他们口口相传的种茶、制茶经验记下来,再对照自己的观察,分辨对错。
为了搞清楚沙溪茶和壑源茶的区别,在两个茶园住了半个月,跟着茶农学采茶、制茶。发现,壑源茶之所以好,不仅是因为土壤好,还因为制茶时“不太多留膏”,而沙溪茶因为土薄,芽头不肥,味道自然寡淡。这些细节,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从不遗漏。
给茶树“分门别类”,给品饮“定标准”。在宋子安之前,没人系统地给茶树分过类,茶农们都按“早芽”“晚芽”笼统称呼。宋子安通过观察,把建安的茶树分成了七类,柑叶茶、早茶、细叶茶、稽茶、晚茶、丛茶,还有特别珍贵的白叶茶。
明确了茶芽的等级:最上等的是“小芽”,像雀舌、鹰爪一样,劲直纤锐;其次是“拣芽”,一芽带一叶,叫“一枪一旗”;其次是“紫芽”,一芽带两叶,叫“一枪两旗”。这个分类标准,后来被几乎所有茶书沿用,直到今天,我们形容茶芽还是会用“一枪一旗”这样的说法。
在书中专门写了“茶病”一章,把制茶、采摘中容易出现的问题一一列出:采摘时不去鸟蒂,茶就会发黄发黑;不去白合,味道就会苦涩;蒸芽没蒸熟,会有草木气;烘焙时沾了烟火气,茶香就没了,只剩烟臭味。这些“避坑指南”,对当时的茶农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公元1064年前后,宋子安把自己数年的观察和研究,整理成了《东溪试茶录》。这本书只有三千多字,却字字千金,把前人没说透的、茶农不知道的、行业混乱的,都讲得明明白白。
三、流芳千年:他走后,中国茶有了“根”与“魂”
宋子安这辈子,没当官,没出名,甚至连自己的生卒年月都没留下。他不知道的是,写下的这本《东溪试茶录》,改变了中国茶的走向。从他之后,中国茶不再是“凭经验”,有了科学的的雏形。
茶与“风土”的关联,被彻底确立。宋子安是第一个明确提出“品茶宜辨所产之地”的人,他告诉后人:哪怕是相距咫尺的两个茶园,因为土壤、朝向、气候不一样,茶的品质也会天差地别。这个理念,就是现在我们说的“原产地保护”“地理标志”。直到今天,我们喝白茶要认福鼎,喝绿茶要认西湖、龙井,背后都是宋子安当年的核心思想。
茶树分类与制茶规范,沿用千年。宋子安的茶树分类法,为后世的茶树育种学打下了基础;提出的“蒸芽必熟,去膏必尽”“过惊蛰采的茶最好”等规范,至今仍是制茶、采茶的核心原则。现在我们喝早春绿茶,依然要求无蒂头、无鱼叶,是宋子安当年定下的规矩。
重要的是,给中国茶注入了“务实求真”的精神。在宋子安之前,茶学要么是文人的闲情逸致,要么是官员的制度记录,宋子安把茶学扎根在茶园里、扎根在实践中。用实地考察的方式,打破了经验主义的束缚,让茶学变成了一门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的学问。这种“躬身实践”的精神,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茶人。
后来,宋徽宗写《大观茶论》,引用了宋子安“去鸟蒂、白合”的观点;黄儒写《品茶要录》,延续了他对茶区、茶品的分类;直到今天,研究宋代茶史、建安贡茶,《东溪试茶录》都是绕不开的核心文献。这本书被收录进《百川学海》《茶书全集》等诸多典籍,流传千年,影响深远。
四、:无名英雄,才是历史的底色
现在,我们喝着清香的绿茶,说着“一枪一旗”“原产地好茶”,很少有人会想起,千年前有一个叫宋子安的普通人,为了搞清楚这些道理,踏遍了建安的茶山,写下了一本改变中国茶史的书。
没有丁谓的权势,没有蔡襄的名气,自己的生平都没留下,用最朴素的坚持,做了最伟大的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人,在自己的时代里,孤身一人,纠正了行业的乱象,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财富。
历史从来都不是只有名人将相的舞台。像宋子安这样的无名英雄,才是历史的底色。默默坚守,躬身实践,用自己的一生,为某个行业、某个领域埋下种子,然后悄然退场。
下次喝茶的时候,不妨多想一想:这杯茶里,不仅有山水的清香,更有千年来无数位无名茶人的坚守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