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你提到,金融市场的高频交易某种程度上被看作是内幕交易。那现在市场设计解决这个问题了吗?因为随着 AI 时代的到来,金融市场的高频交易、程序化交易会更快和更普遍。
埃尔文·罗斯:这里涉及两个不同的概念:一个是算法训练,让计算机辅助交易;另一个则是速度问题。
以美国为例,纽约拥有庞大的金融市场,芝加哥同样是重要的金融中心。两地相距 1000 英里,却同时交易高度相关的金融产品,比如追踪标普 500 指数的投资组合。你既能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买入标普 500 指数,也能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买入标普 500 指数。
两地价格走势完全同步,因为它们追踪的是同一标的。但若以毫秒为单位观察,纽约价格有时会先于芝加哥变动。若能在毫秒间完成交易,便可先在芝加哥卖出、纽约买入(或反之),瞬间赚取几美分利润。这种操作可全天循环进行,利润非常可观。
所以有公司在纽约与芝加哥之间建设微波信道连接,从而获得了几毫秒的先发优势(人眨眼就要两三百毫秒)。但把数十亿美元投入这些高速通信线路既不能提升市场效率,也无法带来其他社会效益。它只是帮助投资的人拿到尚未向所有人公开的信息做交易,类似于内幕交易。越来越快的线路也让市场运作变得更糟,例如 2010 年美国股市闪电崩盘事件。
我在芝加哥大学任教的学生埃里克·布迪什(Eric Budish)等人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法,放弃 “先到先得” 的市场连续交易机制,改为每秒仅成交一次的批量处理模式。
一秒内的所有报价将被集中在一起,一次性交易,三毫秒的领先就毫无意义了。交易不再优先给予反应最快的交易者,而是分配到出价最高的买方和要价最低的卖方。
晚点:现在很多人认为 AI 是新的工业革命,但也有经济学家,比如同为诺奖获得者的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对 AI 推动经济增长的预测不乐观。你觉得 AI 会如何改变经济和市场?
埃尔文·罗斯:我觉得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AI 将如何发展尚不可知,但它必将改变许多工作。有些岗位会被取代,而另一些则会变得更高效。
想想我们都用过的东西,比如文字处理软件。我比你年长些。1974 年我从斯坦福大学博士毕业后去了伊利诺伊大学任教。那时我写论文是先手写稿件,然后交给秘书打字。我再从秘书那儿取稿件修改,最后又交还给她。因为要修改,这个过程会反复进行。系里因此也需要大量秘书,那时系里是 3 位教授配 1 位秘书。如今我在系里工作,50 位经济学家仅配 3 名 “秘书”。其实他们不叫秘书,而是行政管理人员。教授自己打字,秘书岗位少了,但因为没有中间环节,教授的生产力大幅提升。
AI 将承担大量工作,它将改变不同人群从事的工作类型及工作难易程度,就像 20 世纪需要创造新岗位那样。1900 年,半数美国劳动力从事农业,如今仅占 2%。经济实现大幅增长,我们比 125 年前富裕得多,并不怀念那些田间劳作的工作。
对一些岗位消失,我没有惋惜之情。长远来看,我抱有乐观。文字处理技术、计算机、互联网等新技术,都引发了经济剧变。
但转型过程确实艰难,许多农民流离失所,涌入城市,在血汗工厂里操作缝纫机。我们总是生活更好了,却不善于照顾那些境况恶化的人群。美国曾在匹兹堡附近兴建大型钢铁产业。而我在匹兹堡大学执教多年,亲历 20 年间众多钢厂倒闭。如果剧变时你刚高中毕业,就能找到比炼钢更好的工作;但如果你是 55 岁的钢铁工人,失业后就再也找不到同等工作。
AI 会引发产业替代,经济将围绕它发展壮大。但美国处理产业替代问题确实不够好,所以我们未来必须做得更好。
晚点:尽管你通过市场设计解决了很多问题,还有哪些问题你觉得需要解决?
埃尔文·罗斯:市场运作失灵的表现之一是难民问题或者人类迁徙。现在至少美国和欧洲都面临着双重困境:既难以接纳所有希望入境的移民,又难以阻止他们。这不是高效匹配的市场。有人冒着巨大风险前往美国,或执意前往欧洲,他们挤进小船,试图从非洲横渡地中海。这显然是人类迁徙领域严重失灵的匹配机制。
人类迁徙规模庞大,若本世纪海平面持续上升,迁徙潮将更为汹涌。这不仅源于内战与贫困,更体现在每次飞抵上海时,我在机场附近目睹的真实景象。中国未来或许也需应对海平面上升可能引发的境内迁徙。除此之外,中国政府已通过多种方式处理内部迁移问题,例如完善居住权保障机制等。我认为这正是中国市场设计者需要深思的课题,必须探索更优的解决方案。
晚点:这么多年,你对 “市场” 的认识有什么变化吗?
埃尔文·罗斯:这是个好问题。因为我一直在思考能否改变教授们描述我研究领域的用词:市场设计。与其说是 “市场设计”(market design),现在我更倾向于称为 “市场场所设计”(marketplace design)。毕竟我们设计的是大型市场中的微观单元,比如肾脏交换属于医疗保健市场的一部分,它既发生在医院,也涉及其他场景。
我逐渐理解到:市场是宏大的环境,而市场场所是更微小的环境单元,旨在优化市场运作。这本质上是对 “市场如何运作” 的视角转变。
刚才我们谈论了许多肾脏交换的问题,但市场设计本身具有政治属性。这也是我新书的核心议题之一——当市场获得社会支持时,会发生什么?作为资深的市场设计师,我当前的工作正是引导人们以全新视角审视本国法律体系。
市场设计的核心问题不仅在于谁能进入清华、北大,更在于发生了什么?这对整个国家意味着什么?虽然我对中国了解有限,但感觉中国的经济学家在国内会拥有大量市场设计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