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玉兰们次第谢幕——粉玉兰的裙裾刚刚敛起,紫玉兰的幽香还悬在风尾,黄玉兰最后一瓣光晕沉入泥土,教学楼前的花坛里,月季就醒了。
起初是几朵试探的粉,羞怯地立在墨绿丛中,像少女初妆时不小心晕开的胭脂。接着是大红,那种红是滚烫的、不管不顾的,仿佛要把整个春天积攒的热烈一次性燃尽。我路过时总忍不住驻足,指尖轻触那丝绒般的质地,凉而软,带着晨露的湿润。俯身去嗅,香气并不汹涌,是淡淡的、清甜的,像被阳光晒过的丝绸的味道。
于是开始和它们说话。清晨赶早课,匆匆对那片嫣红道声早安;傍晚归来,又在暮色里看它们收拢花瓣,酝酿又一个明天的绽放。最痴时,我拉着路过的同学:“快,帮我拍一张!”镜头里,我笑得有些傻,身后的月季却端庄得像古典画里的美人——它们本就是不会凋败的美,在这一方花坛里,完成了对一座城市的想象。
是的,我曾想去南阳。那座以月季闻名的城,有占地千亩的博览园,据说四月时,万千品种的月季汇成颜色的海。前日办事路过,心里还惦着,车窗外的街景都染上了淡淡的遗憾。可当我回到校园,看见这十几株盛开的月季时,忽然明白了——春天从不亏欠任何向往。该遇见的,总会在恰好的时节,以恰好的方式相见。南阳的月季是写给世界的长卷,而我们校园的这一坛,是只为我们书写的情书。
“春天是座循环播放的邮局。”这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笑了。可不是么?每年这个时候,玉兰是第一批投递的信笺,洁白、浅紫、鹅黄,带着初春的矜持。接着是樱花、桃花、海棠,一茬接一茬,把整个季节铺成无边的信纸。月季来得晚些,却最是长久,从四月一直开到秋末,像一封写了又写、总舍不得结尾的长信。
于是昨日,我成了春天的抄写员。蹲下,仰头,侧身,用手机替花朵寻找最好的角度——晨光里的通透,正午时的明媚,傍晚时分的温柔。朋友圈发出后,那些点赞和评论像扑簌簌落下的花瓣。原来美是这么简单的事:你看见了,分享了,就有了回响。
黄昏最后的光斜射过来,给月季镶上毛茸茸的金边。我忽然想起里尔克的诗:“玫瑰,纯粹的矛盾,在如此繁多的眼睑下,能如若无眠。”我们的月季当然不是玫瑰,可那份“纯粹的矛盾”却是相通的——开得这样热闹,却又这样安静;属于所有人,又仿佛只为看见它的人盛开。
教学楼传来隐约的琴声,是哪个教室在排练晚会的节目。琴声飘过来,缠在花枝上,竟有了形状似的。几个学生抱着书走过,也在花坛边停了停,有个女生伸手,极轻地碰了碰最外层花瓣,像碰触一个易碎的梦。
春天这座邮局,今年给我寄来了月季。去年是玉兰,前年是海棠。而每一年,它都附上一封没有字的信,只画着这个校园的一角——画着年轻的脸庞在花前停留的瞬间,画着知识在楼宇间流动的光,画着一颗心如何被十几株花安慰,然后变得柔软、丰盈、充满对世间美好的确信。
我拍下最后一张照片。镜头里,花朵背后是教学楼明亮的窗,窗里隐约有人影走动,是还在自习的学生。花与楼,自然与人文,瞬间与永恒,在这个春天的傍晚达成微妙的平衡。
转身离开时,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浅浅一弯,泊在靛蓝天幕。月季在渐浓的夜色里暗下去,却依然能辨出轮廓,像用银粉勾勒的剪纸。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它们又会重新明亮起来,带着新的露水,新的光。
而春天这座邮局,从不缺信使,也从不缺收信人。我们都在它的邮路上,寄出年轻的岁月,收到绽放的时光。年复一年,循环播放,直到每一双眼睛都学会,在寻常的花坛里,读出十四行诗般的情意。
这,便是我们的校园春天了!真的好美!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