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我参加的第一个活动,是“写给外滩的三行情诗”,1月7日在黄浦江边启动。外滩街道的工作人员对我说:想请您先创作三行情诗,现场诵读解读,给热爱诗歌创作的市民朋友们做一下示范。
我不是诗人,我从未正式发表过任何一行诗作,作为一个小说创作者,我擅自认为,比起写诗,我可能更适合讲故事。于是,我在脑中编织了一个故事。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少年从遥远的杭州湾边的一所初中,考进了格致中学,他开始来上海市区上高中了。“格致中学”的学生宿舍在校外,离外滩不到五百米的延安东路上,一幢想必是孤岛时期建造的老上海大楼。
大楼有着厚重的石砌外墙,坚实庞大的构架,有着古典复兴式风范,楼洞的双开门拱楣上有浮雕,稍带巴洛克的华丽,只是年代久远,有些磨损。老电影里,这样的门楣上,大约会吊一只红十字灯箱,低调而又显然的西医诊所标志,通宵亮着,在1930年代冬季的夜晚,以暗弱的白底微光安抚着周边每一栋居所里生息着的市民。
少年的宿舍在三楼,宽敞的走廊、洁净的电梯、红漆地板的房间,六张单人床、六架书橱、六张书桌组成个人空间,这就是“理科班”男生宿舍了。少年的床边就是临街窗户,送他去的时候已是傍晚,夜色正降临,路灯和霓虹已然亮起。探头朝东眺望,视野并不旷阔,而是由楼群开辟出的一条银河,银河通向外滩,一眼就能看见矗立在黄浦江边的白色天文台(信号塔),更远的远处,是黄浦江东岸林立的楼群,它们深入夜空,闪烁的灯光像无尽的星群。
我在少年的窗前向着东方眺望了许久,那天,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走进了上海的深处。在这之前的所有日子里,作为一个在远郊出生与长大,又在远郊求学、工作以及生活的人,我一直觉得,我只是上海的过客。
好吧,少年是我的儿子,那个夏天,“老母亲”初入中年。中年的我刚结束教书生涯,进入专业写作两年。那些年,我写下的小说几乎全是上海远郊的小镇故事,四十年的生活场域让记忆留存、发酵,成为文字,成为一个人的历史。
少年开始了在上海深处的求学生活。那天,把他送到外滩边的学生宿舍后,我又回到了杭州湾畔的远郊。我在我的海边小城里过着写作者封闭而又自由的生活,持续打字,故事延伸,邮递员送来发表了我的小说的杂志,轻轻的欢喜一掠而过,更持久的是忧虑,抑或期待,以及无所期待的坚持。
时间从来不会因为我的忧虑而减慢它的脚步,也不会因为我的期待而加速前行。少年长大的过程显得那么漫长,而我,老去的时光却在飞驰。这么多年,我几乎从未向谁诉说过自己的梦想,即便是对少年抱以某种期待,我也在那些期待偶尔萌生时即刻阻止它们蔓延。拒绝谈论梦想,是因为惧怕梦想落空,可是,谁又能断然宣告“我没有梦想”?
十五年后的2026年初始,“写给外滩的三行情诗”把我拉回了那个遥远的夏日傍晚。于是,我动用了我并不擅长诗歌创作的脑细胞,在手机微信里打下了三行字:
站在窗口遥望天文台
在你十五岁的夜晚
把梦想寄给水波和星群
这绝不是一首精彩的三行诗,它甚至说不上有什么好。然,这是我写给外滩的三行情诗,更是我写给自己的情诗。一座城市,一种生活,这让我记起,其实,我也是有梦想的,譬如:我想让自己走进这个城市的心脏,用写作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