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我穷得只剩下骨头。
肚子饿的时候,我就拼命喝水。
自来水有点铁锈味,但能填满胃。
我们学校的午休是两个小时,别人睡觉是因为困,我睡觉是因为饿得没力气动。
可我也睡不着。
所以我总能听见男生们在说什么。
他们聊游戏,聊昨晚谁上了王者,聊新出的球鞋要一千多块。他们也聊女生,用打分的方式,从长相到身材。
他们提起我的时候,是这样说的:“陈雨啊,长得确实不错,就是太穷了。”
穷这个字,像标签一样贴在我身上。
在我们学校,穷就等于好欺负。但我是女生,他们欺负我的方式不太一样。
二
那天下午,他们在教室后面打赌。
我听得清清楚楚。周浩说:“我赌二十块,陈雨不敢去小树林。”
另一个男生笑:“你是不是想干什么坏事?”
周浩也笑:“就问你们敢不敢赌。”
二十块钱。对有些人来说是一杯奶茶,对我是三天的饭钱。
十年前,我真的为了二十块钱,跟周浩去了学校后面的小树林。
那时候的我太饿了。饿到觉得尊严可以暂时不要,饿到觉得只要有钱买吃的,什么都可以做。
周浩给了钱,两张十块的纸币,有点皱。
我解开校服外套的扣子。
然后我听见“咔哒”一声。
周浩用手机拍了照。
三
照片很快就传开了。
不是全裸的照片,我还没那么傻。只是校服敞开,里面的旧T恤洗得发白。
但配上文字就不一样了。周浩在班级群里发:“陈雨,二十块一次,值不值?”
下面有人回:“这么便宜?”
那天放学,我躲在厕所隔间里哭了很久。哭完了,洗把脸,还得去打工。
我在学校旁边的小餐馆洗碗,一小时八块钱。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有点胖,人还算好。她知道我家里情况,有时会给我留点剩菜。
“小雨,吃了再干活。”
我摇头:“老板娘,我不饿。”
其实我饿,但我不想吃别人剩下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肚子里咕咕叫的时候还在硬撑。
四
我家住城中村,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我妈生病了,慢性病,治不好但也死不了,每个月吃药要花很多钱。
我爸呢?我不知道他在哪。我妈说他去外地打工了,但我从小学等到高中,他一次也没回来过。
有时候我想,我爸是不是已经死了?或者他有了新的家庭,早就不记得我们了。
我妈在床上咳嗽,咳得像要把肺都吐出来。我给她倒水,拍她的背。
“小雨,妈对不起你。”
“别说这个。”
我把今天赚的八十块钱放在桌上:“明天去买药。”
她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眼泪掉下来。
五
第二天上学,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周浩坐在教室后排,冲我笑。那笑容很恶心,像苍蝇贴在皮肤上。
课间操的时候,有个女生悄悄问我:“陈雨,照片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又说:“周浩不是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可是怎么远呢?我们在同一个班,每天都要见面。而且他拍了照片,那照片还在他手机里。
中午,周浩又来找我。
这次是在楼梯间,没什么人。
“再给你二十块。”他说。
“我不要。”
“嫌少?”他笑,“那你开个价。”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吐。不是因为恶心,是真的胃里翻涌。我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只啃了一个馒头。
“让开。”我说。
他抓住我的手腕:“装什么清高?”
他的手很用力,捏得我骨头疼。我想甩开,但没力气。
这时候有人过来了。
是李老师,我们的班主任。她看见我们,皱起眉头:“你们在干什么?”
周浩立刻松开手,笑得一脸无辜:“老师,我问陈雨题目呢。”
李老师看看他,又看看我,没说话。
六
放学后,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陈雨,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
我握着纸杯,水温透过纸壁传过来。
“没有。”
“如果有困难,可以和老师说。”她看着我,“周浩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摇头。
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周浩家里有钱,他爸是开工厂的,给学校捐过钱。上次他把一个同学打伤了,也就是写个检讨的事。
李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
是钱。我摸得出来。
“不,老师,我不要。”
“这不是给你的。”她说得很认真,“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我。”
信封不厚,但应该有一千块。一千块,对我家来说是巨款。
我最后还是收下了。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收,我妈下个月的药就没了。
七
周浩知道李老师找我谈话后,安静了几天。
但他没有放过我。他开始在微信上找我,给我发消息。
“在干嘛?”
“出来玩吗?”
“给你钱,陪我吃饭。”
我全部拉黑了。他又换小号加我,验证消息写着:“装什么装。”
晚上打工的时候,老板娘问我:“小雨,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
她给我盛了一碗热汤:“喝了,补补身子。”
汤里有几块鸡肉,很香。我喝着喝着,眼泪掉进汤里。
“怎么了?”老板娘有点慌。
“没事,汤太好喝了。”
她拍拍我的肩:“小雨啊,日子会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吗?我不知道。
八
又过了几天,周浩在放学路上堵我。
这次不是一个人,还有他两个朋友。三个人把我围在巷子里。
“陈雨,听说你最近不缺钱了?”他笑,“找到新客户了?”
我没说话,想从旁边绕过去。
他挡住我:“急什么?聊聊天不行?”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怎么没有?”他拿出手机,“你看,这张照片我还没删呢。”
手机屏幕上,是我敞着校服的样子。虽然不露什么,但那种羞耻感,像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
“你想怎么样?”
“简单。”他说,“陪我吃顿饭,我就删了。”
“真的?”
“真的。”他笑,“我说话算话。”
九
我去了。
不是相信他,而是没有选择。
吃饭的地方是个小饭馆,有包间。周浩点了很多菜,我一口都吃不下。
“吃啊,别客气。”
“你删照片。”我说。
他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删了一张。但我看见,他手机相册里还有很多张。
“都删了。”
“别急嘛。”他给我倒饮料,“先吃饭。”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他一直说,说他家里多有钱,说他爸多厉害,说他以后要出国。
我只是听着,心里数着时间。
最后他说:“陈雨,做我女朋友吧。”
我愣住了。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给你钱花,给你买衣服,你妈看病的钱我也能出。”
听起来多好。只要我点头,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可是我知道,那不是喜欢。他对我,就像对一件看中的玩具,想买下来玩。
“我不要。”我说。
他的脸沉下来:“为什么?”
“不为什么。”
“因为穷,所以有骨气?”他笑了,“陈雨,骨气不能当饭吃。”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十
那天晚上回家很晚。
我妈还没睡,在等我。
“小雨,吃饭了吗?”
“吃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小雨,妈想好了,这病不治了。”
“你说什么胡话。”
“真的。”她拉着我的手,“妈不想拖累你了。你还小,应该好好上学,不应该天天打工。”
我哭了。不是小声哭,是大哭,哭得浑身发抖。
“妈,你别说了。我会赚钱,我能养活我们俩。”
她抱着我,也哭了。
那是我十八年来最难受的一个晚上。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特别废物。
十一
第二天上学,我迟到了。
站在教室门口,所有人都看着我。周浩在后排,冲我挑了挑眉。
“陈雨,为什么迟到?”老师问。
“起晚了。”
“下次注意。”
我坐下,拿出课本。同桌的女生往旁边挪了挪,很小动作,但我看见了。
现在全班都知道照片的事了。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种眼神,那种态度,清清楚楚。
中午,我去找李老师。
“老师,我想换个班。”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换。”
她看着我,大概明白了。
“陈雨,换班解决不了问题。”她说,“有些事情,你要学会面对。”
“我面对不了。”我说。
“那你就输了。”她说得很认真,“你越是躲,他们越是觉得你好欺负。”
我知道她说的对。但我真的累了。
十二
周浩又开始在微信上找我。
这次他说:“最后一次机会。做我女朋友,或者我把照片发到网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回:“你发吧。”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过了好几分钟才回:“你不怕?”
“怕。”我说,“但我更怕跟你在一起。”
发完这条,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然后我去了校长室。
十三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白。
我说我要举报,举报周浩拍我照片,威胁我。
他让我慢慢说。
我说了全部。从二十块钱开始,到小树林,到照片,到威胁。
校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有证据吗?”
“有聊天记录。”
“照片呢?”
“在他手机里。”
他又沉默。
“陈雨同学,这件事我们会调查。但你要知道,没有实质性证据,我们很难处理。”
“什么叫实质性证据?”我问。
“就是……照片本身。如果他只是口头说,没有实际传播,我们……”
我明白了。
“所以只要他没发出去,就没事?”
“不是这个意思……”
我从校长室出来,站在走廊上。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好,除了我的生活。
十四
那之后,周浩突然安静了。
不再找我,不再发消息,甚至在走廊上遇见也当没看见。
我听同学说,校长找他谈过话。也有人说,他爸来学校了,不知道说了什么。
但照片的事,还是传开了。不是周浩说的,是其他看见的人说的。
我在学校的名声彻底坏了。
去食堂吃饭,有人指指点点。去图书馆,有人窃窃私语。就连去厕所,都能听见隔壁间在说我。
“就是她,为了二十块钱……”
“听说她妈有病,家里特别穷。”
“穷也不能这样啊。”
“就是,丢人。”
十五
高考前的那个月,我妈住院了。
病情突然加重,医生说必须住院治疗。住院费一天三百,还不算药钱。
我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连李老师借给我的钱也用光了。
可还是不够。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看着手里的缴费单,上面的数字像个无底洞。
手机响了。
是周浩。
我没拉黑他吗?可能漏了一个号。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
“有事吗?”
“听说你妈住院了。”
“嗯。”
“需要钱吗?”
我没说话。
“我可以借你。”他说,“不要利息。”
“条件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条件,就是借你。”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能觉得,我之前做得太过分了。”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周浩,你知道吗?如果一个月前你这么说,我可能会感动。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陈雨,我……”
“照片你删了吗?”
“……删了。”
“全部?”
“全部。”
“那谢谢你。”我说,“钱我不要。再见。”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手里。
十六
我妈最后还是出院了。
不是因为治好了,是因为没钱治了。医生开了药,说回家静养。
“妈,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呢。”她摸我的头,“妈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高考那天,我发挥得很差。
脑子是空的,手是抖的。那些背过的公式、做过的题,全都想不起来。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阳光很刺眼,照得我睁不开眼。
周浩在门口等我。
“考得怎么样?”他问。
“不怎么样。”
“我……我要出国了。”他说,“去加拿大。”
“哦,恭喜。”
“陈雨。”他叫住我,“对不起。”
我没回头。
“照片我真的删了。所有备份都删了。”他说,“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想说。”
“嗯,我听见了。”
“还有……”他顿了顿,“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生。”
我走了,没有回答。
十七
高考成绩出来,我只考了个普通二本。
李老师打电话给我,语气很遗憾:“陈雨,你本可以考得更好的。”
“没关系,老师。”
“学费有困难吗?”
“我会想办法。”
那个暑假,我打了三份工。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在餐馆洗碗,周末去发传单。
九月,我去大学报到。学校在另一个城市,离家四个小时车程。
离开的那天,我妈送我到车站。
“小雨,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车开动了,我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十八
大学里没人认识我。
没人知道我十八岁那年,为了二十块钱跟人去小树林。没人知道我被人拍照威胁。没人知道我家有多穷。
我可以重新开始。
我努力学习,拿奖学金。我打工赚钱,养活自己。我参加社团,交新朋友。
一切都在变好。
大二那年,我在图书馆遇见一个男生。他叫陈明,跟我同姓。
他坐在我对面看书,很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头发上,亮晶晶的。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对我很好,知道我家里情况后,没有嫌弃,反而更心疼我。
“陈雨,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他说,“有我在。”
十九
大四毕业那年,我带陈明回家见我妈。
我妈很高兴,做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很好吃。
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小雨,有件事妈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你爸……去年去世了。”
我愣住了。
“他在工地出事,没救过来。”我妈擦了擦眼睛,“他工友送来了赔偿金,我一直没动。”
她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妈……”
“你拿着。”她说,“你爸这辈子没尽到责任,这钱,就当是补偿。”
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十万块。
十万块,对有些人来说不多,但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妈,这钱你留着。”
“我不要。”她很坚决,“你拿去,好好生活。”
二十
现在,我二十八岁。
有工作,有爱人,生活稳定。我妈的身体还是不好,但至少能控制。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十八岁那年,我没有跟周浩去小树林,我的人生会不一样吗?
也许。
但也许不会。
贫穷就像沼泽,你陷进去了,就很难干干净净地出来。身上总会沾着泥,总会带着那段日子的痕迹。
去年同学聚会,我去了。
周浩也在。他从加拿大回来了,开了家公司,看起来很成功。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陈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
“很好。”我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聚会结束的时候,他在门口等我。
“陈雨,我……我结婚了。”
“恭喜。”
“你呢?”
“我有男朋友了。”
他点点头:“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件事,我真的很抱歉。”
“过去了。”我说。
真的过去了。
也许没有完全过去,那些记忆还在。但至少,我不再是十八岁那个为了二十块钱就能出卖自己的女孩了。
我长大了。
虽然长大的过程很疼,但我还是长大了。
二十一
回家的路上,陈明牵我的手。
“今天开心吗?”
“还行。”
“我看见周浩了。”他说。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是他?”
“你告诉过我。”他握紧我的手,“他跟你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陈明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原谅他了吗?”
我想了想,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有些伤害,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我说,“但我也不想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我要把力气用在更好的地方。”
陈明抱住我。
“陈雨,我爱你。”
“我也爱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十八岁的自己,站在小树林里,校服敞开着。
但梦里的我没有哭,而是看着那个拿手机的男生,一字一句地说:
“你会后悔的。”
然后我转身离开,把二十块钱扔在地上。